早上6點半,鬧鐘響起,男主人穆德一骨碌起床,快手快腳替1對1歲多、還在熟睡的龍鳳胎:小兒子「貝果」與小女兒「藍莓」,泡好牛奶,讀小三的大女兒「蛋捲」早已梳洗換好制服,從女主人小釩前一晚做好放在冰箱的全家人早餐裡,拿出自己那一份,靜靜地邊吃邊看書。
小釩隨後起身,和穆德依序搖醒讀幼稚園的二女兒「奶昔」和雙寶,早上7點,全家人同桌吃早餐,揭開一天生活序幕,屋裡熱鬧起來,和多數小家庭平日作息沒兩樣,雖然桌邊還有6隻貓環繞,「人口」稍多些,但最大不同在於,穆德與小釩都是女兒身,她們是同志伴侶,2007年初透過BBS站相識交往。
當28歲女老師遇上27歲女廚師
那時28歲、在台北當幼稚園老師的小釩剛結束前一段同志戀情,到BBS的女同志版廣發徵友信,從20多封來函裡,挑中當時27歲、在新竹當廚師的穆德,兩人見面一拍即合,隨即互許終身,2007年12月9日在新北市淡水舉行公開婚禮,2人的母親更到場相擁祝賀。
小釩出生於台南市,父親是大學教授、母親做過小學老師,她讀高中女校一年級、對女同學動心時,「就知道自己是同志」,北上念大學一直到出社會工作,交往過好幾任「女朋友」,家人對此「從不過問,也沒問過」,唯一的姊姊知情,但「姊姊喜歡男生,我喜歡女生」,各愛各的,姊妹倆仍很親密。
穆德是台南麻豆人,父親擔任地方要職,屬於「傳統仕紳」,很不諒解女兒是同志,更一度不接受小釩這個媳婦。「婚後第一次回老家過年,我們被趕出去」,穆德口氣黯然,他的父親之後就算碰面,總把小釩當成空氣,「那幾年,很不好過」,穆德看著小釩,眼裡盡是疼惜。
回到晨間的餐桌上,藍莓照例最不安分,用同1把叉子總能玩出新花樣,貝果今天感冒不舒服,頻頻哭鬧討抱,奶昔是4個小孩裡胃口最好的,吃飯從不讓大人擔心。上午7點30分,蛋捲背起大包小包文具,獨自上學去。
小釩淡定說,小一上學期,穆德還會騎機車送蛋捲去學校,從小一下學期起,蛋捲就堅持自己走路10分鐘上課,風雨無阻。只見嬌小的蛋捲隻身步行,神情自若、不疾不徐,眉宇之間彷彿在說,這樣的路程稀鬆平常,何必大驚小怪!
不能收養 同志家庭求子路艱辛
蛋捲是小釩在2010年用自己的卵子跟熟識男性友人的精子所生,因為小釩和穆德的媽媽都覺得「結了婚就要有小孩,家庭才完整!」穆德與小釩卻想破頭,不知怎樣才有小孩,因為女同志根本不可能成功收養小孩,2人雖有現成的肚皮能懷胎,但怎樣受孕?
小釩上網找到外國女同志行之有年、將精子用滴管注入自己陰道的「自體滴精法」,2人也找到1位20歲出頭的單身男性友人,一再保證不會洩漏個資、更不會把小孩丟給他或要他出錢養,對方答應捐精。
喜歡小孩的小釩扛下生育重任,她得意說:「因為我比較聰明,可以遺傳給小孩!」
女兒大方說 「我來自同志家庭」
從女同志晉升人母,小釩辭掉做了10年的幼教工作,全職帶小孩,她對蛋捲期許很高,「我希望她是1個有代表性的孩子,證明同志也能好好教養出孩子,所以對她要求比較嚴格,尤其是她的品行,希望她有寬大的胸懷,去適應這個多元的世界」。小釩說,蛋捲在2、3歲開始懂事以後,就知道「我來自同志家庭」。
目前就讀小學三年級的蛋捲,也落落大方地接受我們的訪問,問她知不知道自己家庭成員跟別人不一樣,爸爸媽媽都是女生,她點頭露出淺淺微笑說:「知道。」她說,曾在社會課的時候,告訴班上同學,「我們家是同志家庭」,我們好奇,是否有同學因此覺得奇怪、或是因此欺負她,她都搖頭說沒有。
她透露,曾有同學的媽媽是反同立場,但同學也沒對她怎麼樣,老師對於她的父母是同志,也沒有特別說什麼。對蛋捲而言,自己的家庭和別人沒什麼兩樣,她也有爸爸媽媽,反倒是對於我們的問題覺得奇怪,「為什麼大家都問我一樣的問題」。
蛋捲後腳剛去上學,穆德也跟著騎機車出門,他在附近經營1家美式餐廳,每天一早先打開店門,接著去100公尺外的市場買菜。從還在大學讀餐飲管理起,穆德就在美式餐廳做廚師,但「在台北養小孩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!」他月休2天、其餘時間都用來加班,應付當時一家3口的開銷仍覺吃力,所以蛋捲3、4個月大時,他們舉家搬回台南並創業,重新出發,希望「更好的生活品質」。
上午8點多,穆德回家送老二奶昔去上課,奶昔也是小釩所生,但用的是穆德的卵子。小釩說,本就打算至少生2個,「希望蛋捲有手足,生長在同志家庭,她一定是孤單的」,當時有小孩的同志家庭仍少,「我們希望她有伴,生個弟弟妹妹給她,是最保險的!」
可是這回,小釩無論如何擠不出卵子,即使連副作用是刺激排卵的腫瘤用藥,醫師試了也沒輒,還因將近2年內不斷注射排卵藥物,造成身體水腫,穆德邊說邊按著小釩手臂,很不捨地說:「你看,就是整個水腫!」連他媽媽都不忍心,覺得「一個就很好了」,勸小釩別試了。
小釩笑說:「這是胖不是水腫啦!」但她不想放棄,剛好那時得知可去泰國做試管嬰兒,還能「A卵B懷」,更巧的是,穆德有多囊體質、卵子很多,但成熟度不夠。他們越洋聯繫,決定去泰國讓穆德嘗試取卵做試管嬰兒,至於誰是捐精者,就交給一起到泰國、當時3歲多的蛋捲做最後決定。
愛小孩 1打4不喊苦照樣煮三餐
小釩說:「我們本來挑了一個大眼睛的,她不要,她挑了小眼睛的那個!」最後做出24顆受精胚胎,為求保險,他們一次植入3顆到小釩體內,另挑10顆冰凍在泰國當地診所,以備不時之需。回台驗孕結果3中1,小釩在2014年生下奶昔。
說好只生2個,小釩坐完月子,卻要求:「我要繼續生!」引發她和穆德交往以來最嚴重的爭執,吵了好幾次。穆德覺得生養2個小孩,已是極限,他算算,蛋捲念4年幼稚園,「就1台國產車走了」,加上奶昔「就1台進口車」,一想到還要第三胎,「那個壓力,其實是,蠻大的!」
小釩堅持:「我就是想要很多小孩!」認為當時餐廳的盈餘負擔得起,何況「胚胎放在那裡(泰國),不用也是可惜啊!」穆德最後妥協,但跟小釩表明:「就是這1次,沒有就沒有,我們不會再去了!」他坦白說:「因為我覺得不會成功!」
2016年再次赴泰,小釩已39歲,解凍3顆胚胎一次植入,回台驗孕,竟然3顆全中!穆德哀嚎了:「我就,眼淚要掉下來!這就是我的命!前世太花心!」但醫師得知小釩身高不到155公分,強烈建議減胎、只留1個就好,穆德也勸說非減不可,「不然大概就是1屍4命!」
小釩了解不能勉強,卻只肯減1胎,交給醫生作主。儘管如此,小釩臨盆前仍臥床1個多月安胎,吃盡苦頭,2017年生下貝果、藍莓這對龍鳳胎,她把無緣小孩的超音波圖,連同其他4名子女的產檢資料,一起妥善珍藏。
1大2小出門上班上課後,剩下小釩繼續1打2,上午10點左右,貝果與藍莓會補眠充電,是小釩最珍貴的空檔之一。她說,在臉書的雙胞胎社團,看到很多養雙寶的媽媽哀怨沒時間煮飯、常以「包子、水餃跟泡麵」充飢,她就很自豪「可以每天照三餐煮,還蠻厲害的!」
穆德也很肯定小釩能幹,因為很少人像小釩1個人帶4個小孩,身邊卻沒固定幫手,連他媽媽都覺得,是不是該幫小釩請個保母。
拼命證明自己 我是合格家長
不僅如此,小釩從2013年起,還抽空應邀到校園,與學生分享同志家庭生活點滴,不斷強調「同志家庭沒什麼了不起,跟你家差不多」,被問到「為什麼妳想要孩子,卻還是選擇當同志」,她總回答:「我跟同性在一起,比較舒服、比較自在,我又想生小孩,當然要想辦法生啊!生了,想辦法好好的教養!」
小釩說,女同志在生育方面,確實比男同志佔優勢,她生4個孩子,醫療費用共約60萬元,男同志到國外找合法代理孕母,「一次(台幣)就要400萬元起跳」,有1對男同志總共花1000多萬生4個孩子,「相形之下,我們花費少少幾10萬,真的是,不好意思拿出來講。」
小釩很不服氣反同團體鋪天蓋地抹黑同志,她強調自己和其他同志家長,都「拚了命在證明自己,是合格的家長!」不理解「怎麼有人要因為1個人的性傾向,就拚命去抹黑跟污衊1個人的善良跟人格!」
她曾帶小孩去市場,被反同團體攔住告知:「妳是媽媽,妳一定要知道,同志怎麼樣怎麼樣blabla…」她盯著對方說:「我就是同志,我有孩子。」反而嚇得對方像看到鬼一樣跑掉,有些人質疑女同志的小孩「都是跟前夫生的吧」,她覺得「真的是很反智!沒有腦!」因為藉助高科技,不必經由性交,一樣能有孩子啦!
努力軟化公公的心 大讚:媳婦把孫女教很好
小釩阻止不了別人用有色眼光看她,但她的努力,終於軟化穆德父親的心,婚後第7年,穆德爸爸在2014年家族宴會中,當眾宣布自己的大女兒(穆德)是同志、娶了1個媳婦,還生了2個孫女。穆德對小釩很欽佩,尤其他爸爸現在會主動跟小釩LINE訊息,還跟朋友稱讚媳婦把孫女教的很好,「真的很厲害!」
小釩淡淡說,要找長輩有興趣的話題聊,才能培養好關係,她感覺「公公」當眾宣布後,也卸下心防、180度變了1個人,至於來自外省家庭的她,原本不會說台語,「這幾年練習,增進不少!」
這一天,我們也見到小釩的母親,72歲的長者淡然說,女兒開始工作後,有1天突然送她1本關於同性戀的書,她「忘記書名、內容也沒看」,但心裡明白女兒的意思,後來女兒把交往中的穆德帶到她面前,問她:「媽,妳看這個人怎麼樣?」她完全尊重女兒的選擇。
小釩媽媽說,父母總是希望小孩幸福快樂,「不是一定要1男1女啊!正常的夫妻,也不一定幸福!」而且她有孫子帶,就好!她冷不防再加一句:「這2個(龍鳳胎)一鬧起來,就不得了!」
小釩笑說:「你們(指記者)今天拍到的,煮飯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,正常煮飯呢,就是左邊站一個,右邊再站一個,伸手在台子上亂抓,或者兩個一起把抽屜打開,調味料全部搬出來丟滿地,這才是常態!」。
晚上9點半,穆德打發蛋捲幫奶昔洗澡,他接著為貝果藍莓洗澡,小釩在廚房張羅明天早餐,深夜10點整,4個小孩上床躺平,屋裡終於靜下來。小釩笑說:「小孩全部睡著,媽媽打卡下班!」其實她們家的生活,每天也是柴米油鹽醬醋茶,照顧小孩、拉拔小孩長大,「我們沒有不一樣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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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 сен 2024